乌素宽心粉儿

善良正直勇敢

《全职高手》选手档案一览表

虫儿不识:

以下资源来自于全职高手及第十区natsuki太太的全职高手档案手册。




1 各赛季出道选手及退役选手





*江波涛第六赛季出道于贺武,冬季转会期转入轮回






2 各赛季冠军及亚军战队,赛季MVP及最佳新人





*最佳新人:第三赛季起常规赛结束时增加最佳新人等奖项


*王杰希:魔术师打法横空出世,碾压新人墙,赵杨为最佳新人有力竞争者


*张佳乐:常规赛程过半时百花的孙哲平手伤爆发无法出赛,赛季末退役


*孙翔:继王杰希后第二个无新人墙选手


*张新杰、唐柔:新人赛季即以主力身份拿到冠军的选手






3 各单项奖得主及其所属战队



      


       随着总决赛的落幕,荣耀职业联盟第八赛季也划上最终的休止符。


       轮回作为新科冠军登顶,他们的队长,王牌选手周泽楷获得第八赛季常规赛的最有价值选手,同时也是总决赛的最有价值选手,同时还获有团队输出之星,擂台最可靠选手等奖项,这些都是根据常规赛时的技术统计得出的。


       单挑之王,根据个人赛的战绩所评出的奖项,获得者是微草战队的刘小别,角色剑客飞刀剑。


       一击必杀,根据团队赛时完成的终结一击评出的奖励,获得者是蓝雨战队黄少天,角色剑客夜雨声烦。


       最佳第六人,团队赛时以第六人身份出战达到一定场次才有资格参评,最终获得者是烟雨战队的鲁奕宁,角色神枪手欲盖弥彰。


       除此虚空战队的李轩、吴羽策的双鬼组合获得最佳搭挡,百花战队的唐昊获刮目相看奖,进步最快选手的意思。


    ---------------------------------- 《全职高手》第六百九十三章奖项盘点


 


       6月8号,距离季后赛开打还有六天时间,联盟则在这一天公布了常规赛最终评选出的各大奖项。


       单挑之王,兴欣叶修;


       守擂之星。轮回孙翔;


       一击必杀。轮回周泽楷 


       最佳第六人,由蓝雨战队宋晓获得。


       最有进步奖,百花战队邹远。


       最佳组合,最终颁给了轮回战队这那双强势的新搭挡,周泽楷和孙翔的组合。


-----------------------《全职高手》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常规赛奖项






4 账号角色称号及封号时任操作者







5 人物称号



     


       在技能的取舍方面,叶修这样的大高手自然是很有自己的一套了。他的一叶之秋职业虽只是战斗法师,但他本人被誉为教科书级别,那又岂会是只会一个职业的?那必然是全职业精通才有资格。


-----------------------------------------------《全职高手》第四章神秘高手


       王杰希,微草俱乐部的当家选手,上赛季的冠军微草战队的队长,赛季最有价值选手。本赛季目前也在积分榜上领跑,是力压蓝雨夺冠,呼声最高的队伍。王杰希的账号角色王不留行,职业魔道学者,以诡异多变得操作和打法著称,在圈内被誉为魔术师。


-----------------------------------《全职高手》第一百二十四章最土的打法


       许斌,早在三零一队时就赢得了“磨王”的绰号。


----------------------------《全职高手》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磨出一场胜利


       黄少天,还被称为妖刀,而这绰号,正是因为他时常能捕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机会,时常能在别人以为不可能的情况下做出攻击。


       这些不可能,让他完成的事总有几分诡异的色彩,久而久之,妖刀这个绰号就诞生了。


  ----------------------------------《全职高手》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飓风炮


       荣耀操作,左手主按键,右手控鼠标,鼠标操作多是起引导作用,例如技能攻击的位置、轨迹一类。黄金右手,方锐确实有这样的称号,称赞得就是他右手掌控鼠标的神速和精准。但比较遗憾的是方锐的右手实在太突出,以至于自己的左手竟然有些跟不上右手的节奏。操作毕竟是需要双手协调的。如此一来,黄金右手终究只是一只手,没有一只黄金左手辅助,能力始终无法发挥彻底。


-----------------------《全职高手》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气功与刺客(上)


       在微草两冠的时期,他们队中拥有一位号称治疗之神的选手,方士谦。此人是一个双治疗职业精通者,两种治疗职业都有极高的造诣。根据不同的形势和需求,选用不同的治疗职业是那时微草的一大战术特色。牧师的攻击性和守护天使的守护性,被方士谦极其完美地展示给了世人。


-----------------------------------《全职高手》第一千零七十二章治疗之神


       刘小别是手速达人,最喜欢的战斗方式当然就是拼***作,斗手速,此时念头闪过,手指也是飞快一闪,刀刀拔刀收剑,出剑!拔刀斩的剑光瞬间已经点亮……


-------------------------------------《全职高手》第一百三十四章组团观光


       虽非顶尖大神,杜明却也是轮回战队的主力选手之一。基本功扎实,打法奔放,也是一个风格很鲜明的选手,有“狂剑客”之称。此时占据主场之利,一出场,立刻也是掌声尖叫连连,却也不乏追捧者。


-------------------------------------《全职高手》第三百二十二章暗箱操作


       蓝雨现役选手,气功师宋晓就是一位有名的大心脏选手。只从常规赛的表现和技术统计来看,他称不上大神水准。可是一到季后赛就会战力飙升。第五赛季进入联盟的他,在结束自己的新秀赛季后,就成为主力帮助蓝雨取得了第六赛季的总冠军,并在当年的季后赛后赢得“关键先生”的美誉。


------------------------------《全职高手》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季后赛经验






6 四大战术大师及其账号




       荣耀职业圈有四个战术大师,不,现在说的话,应该是只有三个了。张新杰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分别是蓝雨战队的队长喻文州和雷霆战队的队长肖时钦。霸图、蓝雨都是很全面的强队,而雷霆战队就不是什么顶尖战队了,但是靠着队长肖时钦把战术掰碎了和人死磕,却时不时会搞出一些冷门的妖蛾子,弄得强队也不敢去小视。至于那位已经不算在内的,是已经退役了的叶秋。


------------------------------------------《全职高手》第二百三十一章求援


       团队赛的精彩不比上一场两位大神的较量差到哪去。喻文州固然是号称荣耀四大战术大师之一,但是,联盟中向来有说法,如果不是把数字局限为四,来评个五大战术大师的话,那么可以挤身上来的,肯定是王杰希无疑。


----------------------------------------《全职高手》第三百九十六章胜负手






7 赛季最佳搭档


第四赛季至第七赛季最佳搭档:叶秋、苏沐橙(嘉世)


第八、九赛季最佳搭档:李轩、吴羽策(虚空)


第十赛季最佳搭档:周泽楷、孙翔(轮回)






8 组合称号


双花组合:孙哲平、张佳乐(百花)  繁花血景


双一组合:周泽楷、孙   翔(轮回)


剑与诅咒:黄少天、喻文州(蓝雨)


虚空双鬼:李   轩、吴羽策(虚空)  双鬼拍阵


犯罪组合:林敬言、方  锐(呼啸)






9 集体称号




首页的修罗场啊

哎,还是莫动真感情好

给所有告诉我“没理智”“没脑子”“作死”“体制内没有好下场”的“成年人”

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敬佩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做的多么好多么合适,就是因为他们明知会怎样,还是决定不沉默的勇气。有些事情,不留遗憾,比做正确,更重要

李格林: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


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


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


那就蜷伏于墙角。


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


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季业

除了这一点,整篇道歉仿佛是在说他们让民众不满一般,睁开苟眼看看,群众声讨的,不满的,恶劣影响的源头,到底是谁!

透明的:

乒乓球队的这个道歉声明很6啊!
马龙、樊振东和许昕是运动员,不了解【管理】方面的内容,OK,我理解,毕竟哥仨只是运动公园。但是!作为时任国家队男队总教练的秦志戬和主管教练的马琳,居然“不完全了解国家乒乓球队管理模式调整具体具体内容”?!你他妈仿佛在逗我笑! ​​​

中国文化纪录片(B站转的,自码)

资源站:

1. 我在故宫修文物av3924328
2. 国脉·中国国家博物馆av4152415
3. 御膳房av4004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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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故宫100av4114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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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锦绣纪av6294513
44.古兵器大揭秘av5838576
45.大国重器av1806333
46.寻味顺德av4673559
47.味道云南av3692768
48.客从合出来av1088790
49.南宋av3613036
50.神秘的西夏av4670883

楼诚余闲听笔墨:

依旧是书单



日照江南岸:



 


虚构类(括号中为故事主要发生地)


张爱玲全集


鲁迅全集


《正红旗下》老舍(北平)


《我这一辈子》老舍(北平)


《京华烟云》林语堂(北平)


《风声鹤唳》林语堂(江南)


《朱门》林语堂(西北)


《啼笑因缘》张恨水(北平)


《金粉世家》张恨水(北平)


《北平无战事》刘和平(北平)


《雷雨》曹禺(无锡)


《日出》曹禺(上海)


《边城》沈从文(湘西)


《长河》沈从文(湘西)


《呐喊》鲁迅(绍兴)


《家》《春》《秋》巴金(成都)


《子夜》茅盾(上海)


《天香》王安忆(上海)


《长恨歌》王安忆(上海)


《繁花》金宇澄(上海)


《阮玲玉》赵玫(上海)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白先勇(上海)


《金陵十三钗》严歌苓(南京)


 


非虚构类


《军统》沈醉/康泽ISBN: 9787503423475 (亲历者讲述)


《中统》陶蔚然/胡性阶ISBN: 9787503423468 (亲历者讲述)


《蓝衣社》ISBN: 9787802411784


《银元时代生活史》ISBN: 9787563365371 (书评摘录:这本书讲了一个人和一个时代,主要以经济为主轴,非常耐看。)


《老上海城记》ISBN: 9787545207040 (系列丛书)


《旧上海租界史话》薛理勇ISBN: 9787806189405


《薛理勇新说老上海》薛理勇ISBN: 9787545809091 (系列丛书)


《去趟民国》刘仰东ISBN: 9787108039132


《最后的闺秀》张允和ISBN: 9787108011398


《辛亥:摇晃的中国》张鸣ISBN: 9787549503247


《历史的坏脾气》张鸣ISBN: 9787515506876


《北洋裂变:军阀与五四》张鸣ISBN: 9787563398232


《笑谈大先生》陈丹青ISBN: 9787549500130


《黄河青山——黄仁宇回忆录》黄仁宇ISBN: 9787108015419


《历史的复盘》范泓ISBN: 9787549533527


《往事并不如烟》章诒和ISBN: 9787020044405





疏山问竹书单(二)

楼诚余闲听笔墨:

 欢迎自取


余闲听笔墨:



依旧由太阳雪代发






外国文学

阿尔贝·加缪:《鼠疫》、《局外人》、《堕落》

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博尔赫斯:《德意志安魂曲》、《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

米兰·昆德拉:只推《遇见》

杜拉斯:《情人》

保罗·柯艾略:《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詹姆斯·乔伊斯:《尤利西斯》

尼尔·盖曼:《坟场之书》

塞缪尔·乌尔曼:《年轻》

艾略特:《荒原》

J·杰罗姆:《懒人闲想录》

奥尔罕·帕慕克:《纯真博物馆》

小仲马:《茶花女》

理查德·耶茨:《十一种孤独》

海涅:《致吗啡》

雅克·卢梭:《社会契约论》

尼采:《善恶的彼岸》、《快乐的知识》

伊塔罗·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毛姆:《面纱》

纳菲西:《我所缄默的事》


还有一些出名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百年孤独》,《十二个朝圣故事》,《霍乱时期的爱情》,《群山回唱》《岛》等等等很多,爱伦·坡也是我很喜欢的,以及推荐一本《岛上书店》,故事内容其实还好,但是每一章开头都有文章推荐,可供参考。


国内文学

木心:《同车人的啜泣》、《素履之往》

海子:《以梦为马》

李碧华:【这位太多了,我喜欢她书中的鬼气】《胭脂扣》、《青蛇》

廖一梅:《悲观主义的花朵》

张承志:《北方的河》、《黑骏马》

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

沈从文:《边城》、《湘西》、《长河》

鲁迅:《爱之神》、《无声的中国》、《呐喊》、《故事新编》、《野草》

郑愁予:《水巷》、《赋别》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倾城之恋》、《金锁记》

张贤亮:《绿化树》

王小波:《黄金时代》、《沉默的大多数》

胡适:《我的母亲》、《尝试集》

史铁生:《我与地坛》

龙应台:《目送》、《亲爱的安德烈》

张恨水:《春明外史》、《啼笑因缘》

戴望舒:《灾难的岁月》、《望舒草》

周作人:《人的文学》

梁实秋:《雅舍小品》

徐訏:《鬼恋》、《风萧萧》

许地山:《空山灵雨》、《命命鸟》

国内文学著作出名的很多,至于矛盾老舍巴金这些,太有名了不做推荐。其实我个人倾向于先读诗后看书,唐诗宋词,近代诗人北岛孤城西川,都可以读。





凌远与庄恕的一点不同(2)

庄恕和陆晨曦的感情戏真的是美好的不行,这样的感情谁不向往。好久没有这样喜欢过电视剧里的官配了

养老中:

居然真的有2了


本期来聊一聊两个人的感情线(不是)




凌远和林念初,我看完剧之后就一个念头,即使看起来矛盾暂时得到解决,最后肯定还是要掰。


 


先别说我泼冷水,两个人认识结婚十来年,连什么时候要孩子,夫妻双方到底有没有意愿要孩子都没有沟通清楚,遇见问题就使劲搪塞,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说实话,对于这个矛盾十几年之后才激化到离婚我都觉得很惊讶了...


 


而且从林念初最开始就追着凌远问“再不要到时候要不上了怎么办?”就可以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凌远第一次拒绝造小人了。


 


他有想过跟林念初沟通过这个原因吗?没有。


 


所以我其实还是蛮替被弹幕骂的林念初憋屈的...委屈,使小性子,是正常的反应,还真不是她的锅啊。


 


凌远的惨,主要在于他无人理解。他精心栽培的李睿不理解他,相识多年的韦三牛和秦少白跟他拍桌子辞职,他被生父抛弃,被养母语言冷暴力,胃疼没人揉,说话没人听,活脱脱一颗黄花地里的小白菜。


 


明明有很多事情可以解释,可以说明,他就是死活憋着不出声,宁愿别人误解他。


 


编剧大概给他加了一个设定“锅扣上来的时候自动闭嘴”


 


比如林念初,要提到“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就必然提到他的家世,他的养父,他最为其自卑软弱的东西,这一面他敢给林念初看吗?他不敢。


 


认识十几年了还不敢把内心最软弱的一面给妻子看,这正常吗?


 


不如说是凌远没信心。一是对自己没信心,二是对林念初没信心。


 


他既没有把握让真实的自我被别人接受,也没有把握让林念初无条件的包容自己。


 


我甚至怀疑他一手包办所有事把林念初宠成小公举就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注意到自己的这一面,也可能基于一种补偿心理,没法让你做母亲,那我就在别的地方多照顾你。


 


这样单方面的隐瞒导致对方的负面情绪长久堆积起来,注定不会长久。


 


事实上剧里两人矛盾也没有断过,林念初要领养妞妞那里我一看到就觉得“啊完了。”


 


这个事件证明林念初根本没有理解过凌远。


 


她只知道凌远被收养,不知道他对被收养的看法,只知道许乐山是抛弃凌远的生父,不知道凌远对此心里承受的压力和痛苦。而就算优秀如凌远,能当院长能医改能做手术,回家万能厨房小助手完美老公,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因为胃疼倒在走廊,无法战胜心魔,只能对着苏纯一个小姑娘吐苦水。


 


总结一下就是,教科书式的感情戏失败发展。


 


但你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凌远对林念初的感情我不用多说,林念初在凌远说了话后就跑到非洲几年,确实是非常真爱。她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的理解凌远支持他了,可惜,还是不够。


 


而凌远对林念初的体贴,也不在点子上。林想要的是一个平凡的家庭,没有为了医改整天不着家的大院长,没有拼命推拒孩子到来的丈夫,没有隐瞒和负担,只有温馨的小家。而凌远对医改的执着,她能理解,但这种理解不在行动上。就和韦天舒他们差不多,知道他的理想,但无法给他助力。


 


爱分很多种,但能走的长久的,绝不是凌林这一种。


 



 


接下来港一港我们裹小被子的海归庄。


 


最近外科看到我嗷嗷直叫,官配真是一万个好吃!!!


 


庄恕和凌远不同,没那么难攻略,直接生扑就好了(你们陆大夫语)


 


小远在大事上看的清楚,一到自己就糊涂。但庄先生不一样,他对人对事对自己都一样冷静客观,回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翻案替母亲洗冤。即使这样他也没被这个目的冲昏头脑,事实上他追求的也不是复仇,是“正确”。


 


正确就是,没做过的事情不该承认,没犯过的错误不该为此背负责任,无辜的人不能为此受到惩罚,隐瞒真相的必须道歉。


 


他做医生的时候也一直在贯彻这种“正确”。陆晨曦是个好医生,对病人负责,那么他可以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替她背个锅擦个屁股,也会尽全力为病人和陆晨曦争取手术权利。


 


目前看来他俩感情线的发展是水到渠成的,不突兀,没有刻意的什么表白,但两个成年人都很明晰自己的感情,连相处之间有意无意的暧昧感都撩到飞起(谁再说正午拍不好bg戏拿这对甩他!哼


 


庄恕不像凌远那么拼命跟自己拧着,他的童年悲惨经历主要是因为医疗事故,在此之前他有个爱他的母亲,一个可爱的妹妹,是正常家庭。他可能有对冤案的愤怒和不满,一直压在心底,但不存在凌远那种“随时被抛弃的恐慌。”事实上即使在家破人亡之后,他也得到了来自他人的帮助。


 


所以他更容易放下往事,更坦诚。他帮陆晨曦不会直说,但被指出来也绝不刻意隐瞒这份好,钟老询问他对陆晨曦的感情时,他很真诚的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陆晨曦就不用说了,直筒子脾气,想说啥就说啥,表面大大咧咧内心其实相当细腻。尽管正直给她自己带来了很多麻烦,她也从来不会为此改变一分自我。(...陆景琰的说法居然很有道理,我...)


 


从她和薛峦的感情也能看出来。她说:“我们差的不是感情,是各自的选择,你背弃了你的职业,而我选择坚持。”


 


道不同不相为谋。尽管依旧在意薛峦,但没有什么狗血的和前男友扯不清的剧情,就在于陆晨曦本人的清醒,她看起来压根不想事儿,实际上是内心坚定的人。


 


她和庄恕的爱情是互相吸引,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他们在工作上互相帮助,生活中也能互相理解。这样的爱情是平等又自然的,两个人价值观相合,性格互补,在工作中熟悉对方,慢慢发展。


 


有人说庄恕只是给陆晨曦单方面的背锅擦屁股,我不认同。在庄恕生病的第二天,他走进餐厅看见那碗粥和字条的时候,可能才意识到,他慢慢的在改变陆晨曦,而陆晨曦其实早已改变了他。



 


啊我要庄陆恋爱日常八百集,特别治愈(哭)


 

【靖苏】各自为政(五十七 完结)(ABO双黑夫夫预警)

天要下雨:

最后一章又爆了字数,众位姑娘们,且容撸主长出一口气!


然而......该说的MS在“叨叨”里都说完了,所以,走过路过的姑娘们,一起看文吧。




(五十七)


元祐六年,六月十六,这也许是萧景琰终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天他被正式册封为太子。


然后,丧妻。


再然后,他的眼中,丧失了全部的色彩。




靖王府内哭声震天,王府中人心痛于王妃的早逝,江左盟帮众恨不能追随宗主而去,而寝殿中梅长苏的亲友更是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然而最悲哀的却是,萧景琰竟连梅长苏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闻知噩耗后仓惶回府,梅长苏却已经被带走了。


新任储君面无表情,脸上也无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望着空空的床榻良久,忽地拔出佩剑,怆然怒吼,“他在哪儿?!”


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白的,满室的人影,熟悉的,不熟悉的,尽皆黯淡无光,只余轮廓可辨。


萧景琰狂乱地挥舞着长剑,不知是想夺回梅长苏,还是想砍碎这无色的、混沌一片的世界。


众人毫不怀疑萧景琰此刻的惊怒之情,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情况下靠近他,因为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想要用武力压制已近癫狂的大梁战神,怕是连蒙挚都办不到。


只有晋阳公主敢上前,她推开众人的阻止,镇定地走入萧景琰的剑光之中,柔声唤道,“景琰!”


利刃停在了晋阳公主眼前三寸处。


萧景琰迷茫地望着晋阳公主,颤声喊着,“母亲。”这是萧景琰第一次这样称呼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含泪点点头,哽咽应道,“嗳。”


“母亲,长苏呢?”萧景琰不能理解,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却又强忍着哭泣,“他们要把长苏带到哪里去?为什么不肯留给我?”


晋阳公主轻轻拥抱住萧景琰僵硬的肩膀,“好孩子,别急,先看看这个。”她向萧景琰递上了一张字条,“小殊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顿了顿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才能说下去,“蔺老阁主的飞鸽传书就到了。”




北溟之巅,仙草还魂,三分入药,当可续命。


南海石崖,有池洗髓,百蛊尽去,万毒皆消。




缥缈而又神奇的传说,真实性无从考据。




谁都不知道西溟和石崖在哪里,包括琅琊阁阁主。


但蔺老阁主却决定去寻找,因为他知道,削皮挫骨后的梅长苏绝对不会爱惜自己的性命,火寒之毒必定提早发作。旁人皆以为,这十几年来蔺老阁主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却不知他耗尽心血、上天入地,只为了寻到传说中的还魂草和洗髓池。




现在琅琊山上万事皆备,一封飞鸽传书,带来了已制成药膏的还魂草,或者应该说,还魂露。


所幸当时蔺晨还不至于六神无主,看了书信后,他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然后疯了似的捧着药瓶冲入屋内,撞开所有人,将“还魂露”灌入了梅长苏口中。


更令人庆幸的是,梅长苏的吞咽反应还没有消失。


可是,还有用吗?


没有了脉搏,没有了呼吸,咽下一滴“还魂露”,就真能逆改天命?!


“走!”蔺晨一把扛起梅长苏,或者说,梅长苏的“尸身”,引起四周惊呼连连,“没时间了!老爷子在琅琊阁的后山辟出了洗髓池,现在就出发!”他回头朝黎纲怒喝,“我要最快的马车!快去准备!!”


蔺晨的手脚从来没这么快过,他甚至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身形一闪便出了门。


“等——”蒙挚和穆霓凰的反应还快些,他们正要追上,蔺晨却又回来了,冲着还愣在那里的黎纲大吼,“狐裘拿来!”


“啊......哦!”黎纲忙不迭地去准备衣物,险些一头撞上了门框。


所有人都陷入了手忙脚乱之中。


“没时间跟萧景琰说了,长公主帮忙解释吧!”蔺晨努力让自己不要这么慌张,“还有......”他一把抓住慕容锦的手腕,“跟我一起走!”言罢也不待慕容锦反应,肩上扛着一个,手上拖着一个,再次飞纵出门。


飞流抓了抓头发,抱起还在榻上啼哭的长欢亲了亲,然后身形一晃,也不见了踪影。


“哎,等等,老夫也去!”晏大夫忙不迭地跟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大眼瞪小眼其他人,脸上泪痕未干,面面相觑。




“所以,长苏还有救?”萧景琰不敢让自己太过期待,却不由自主地紧握双拳,骨节咔咔作响。


晋阳公主垂下头去,她不敢说,因为她亲眼看着梅长苏断了气,直到蔺晨将他带走之时,他也仍然只是一具“尸体”,在强大的事实面前,她又怎能轻易答复萧景琰、轻易让他再绝望一次。




在令人窒息而又漫长的十二个时辰后,又有一只洁白的鸽子落在了屋檐。


蔺晨的笔迹潦草凌乱,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昨日,冰续草和火寒毒同时在长苏体内发作,五脏六腑,先后衰竭,心脉首当其冲,因而呼吸断绝,脉搏全无。天幸还魂露及时入体,护住其他内脏,是为,活死人。


洗髓池可清毒消蛊,由我父子和晏老同时行医,为期一年。若长苏醒来,当可起死回生。




书信到此戛然而止,但任谁都知道,蔺晨没说出的话是,一年期限一过,若梅长苏还未苏醒,活死人便会成为真正的死人,再无回天之力。




晋阳公主收起了信纸,平静地吩咐下人准备行囊,“我要去琅琊山陪小殊。”作为母亲,十三年前她错过了,十三年后再不能缺失。


“景琰,你去吗?”出发前,晋阳公主向萧景琰询问。


萧景琰摇摇头,“我离不开。”这天清晨,宫内传来消息,梁帝萧选病重不起,太皇太后懿旨,静贵妃为帝侍疾。还不到下午,病中的皇帝亲自下旨,自即日起由太子监国,一应朝务,代朕躬行。


所以,长苏也不会希望他离开的吧。


“那......”晋阳公主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让少阁主定期写封信给你,告诉你长苏病情的进展,又或者直接告诉你,到底有几分希望。”


萧景琰笑了,“有分别吗?”


是啊,没有任何分别,不论进展如何,有几分希望,萧景琰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呢?


下坠,无休止地下坠。


还魂草和洗髓池的出现就像是一缕横空出现的藤蔓,将萧景琰暂时拉离了地狱,可当他回神之时才发觉,这缕藤蔓竟然如此脆弱易折,稍不留神,便会再次落入地狱,粉身碎骨。




元祐六年六月廿一,太子萧景琰携靖王府上下人等迁入太子府,太子妃病逝的消息被压下,只说身子不适,离京调养。


新太子入住东宫,内务司早于月前便开始着手整修,太子府小至器具摆设、大至屋宇庭院,尽皆焕然一新,甚至连府内的格局都变了。昔日萧景宣用来安置姬妾的香楼小阁全部被移平,辟出了一块硕大的演武场。鲜艳浓郁的花圃、精致奢靡的亭台楼阁也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新植的梅树,只可惜现在并非梅花盛开的季节,府内的园林一眼望去不见一个花苞,满眼的枯枝树干,看来萧瑟不已。


可太子对此却十分满意,看向黄主司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辛苦你了。”


“这是老奴的本分。”一句轻轻的夸奖便让黄主司喜不自胜,太子还是亲王时便少言寡语,这次开口赞许,显然这差事办得让他十分高兴,真不枉自己费尽了心思。


小小一个东宫算什么?将来这位搬入了养居殿,那才是正头!


想着黄主司看了眼药香缭绕的养居殿,心中琢磨,想来,这天到来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黄主司所料不错,萧选的病情来势汹汹,没几天便意识不清起来。


萧景琰成了大梁实际上的掌权者,日理万机分身不得。


而同样忙碌的静妃却抽空来东宫探望了一下诸人。她先是努力哄睡了哭个不停的三个孩子,尤其是长欢。一岁多的孩子已经开始认人,母妃不见了,父王不理她,飞流哥哥也消失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拉着祖母的袖子,哭得比两个弟弟还要伤心。


静妃看着满脸泪花的小粉团心疼得不行,转身想斥责萧景琰几句,却见自己的儿子在一夕之内两鬓染霜,双目空洞,直看得静妃犹如万箭穿心,再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景琰,你的眼睛,好些了吗?”静妃只能找些话来问,可萧景琰却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恭顺,“母妃,不要紧。”


不过是看不见颜色而已,没瞎就行。


景琰......


静妃哽咽难言。


梅岭之后的十二年、得知火寒毒真相后的两年、服下还息丹后的数月,服下冰续草后的几十天,最后,还魂露和洗髓池又拼命地撕扯出了一年。


跌倒!站起!


希望!绝望!


生!死!


如此相爱,如此善良,心怀天下,宁愿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就是这样的两个孩子,却被命运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折磨,无休止地轮回,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母妃,别伤心,”萧景琰伏在静妃膝上,拭去她满面的泪水,“儿臣撑得下去。”




不管如何痛苦,这最后一年的倒计时还是开始了,所有人都抱着那缕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斤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默数着日子。


而他们也渐渐发现,萧景琰变了,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梅长苏,也不关心他的消息,仿佛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


对于他的这种变化,有人担忧,有人不解,有人愤怒。




“太子殿下,最近蔺少阁主有传信回来吗?可有小殊的近况?”蒙挚借公务之便,急切地向萧景琰发问。


“嗯?”萧景琰愣了一下才答道,“哦,无信传来。”他的语气平淡得几乎像是寻常闲聊,直让蒙挚瞪大了双眼,莫名之极。




“太子殿下,我几天后要去琅琊阁看兄长,”穆霓凰上下打量着萧景琰,慢慢开口,“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去吗?”


“没有。”正在处理公务的萧景琰连头都没抬。


“哐!”穆霓凰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靖王哥哥,苏兄他——”


“有时间关心别家闲事,不如好好跟言侯学习务政!”萧景琰不耐烦地打断了言豫津的话,“看看你,都多大了,还吊儿郎当地四处闲逛!”


言豫津几乎吓得哭了出来,倒不是因为萧景琰语气严厉,而是,苏兄的事,是“闲事”??




面对此情此景,众人忧心日甚,怀疑日甚,怒气日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又过了数月,太子府内流言纷纷,皆传太子妃离京之际,殿下另结新欢。因为每到深夜,寝殿之内总会传出殿下的温言软语和爽朗笑声,与白日里冷厉肃然的言行判若两人。


可每当下人第二日清晨进屋打扫,却发觉屋内空无一人,不由更加惶然。


不会是狐妖作祟,迷了殿下去吧?




这天深夜,太子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萧景琰伏案翻阅着近日的朝务卷宗,看到柳州太守贪渎之案时,浓眉不由深锁,“上任三年,家产竟至数十万两白银,不像话!”他转身,看向身侧磨墨的人影,“这次不能听你的,这等贪官污吏,必须严惩!”


那人不言不语,只是在灯下回眸轻笑,便熄了萧景琰的火气。


“好。”萧景琰无奈地放下卷宗,“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放下墨来,探出白玉般的指尖,指向桌上的另一卷竹卷。


萧景琰随意打开,越看脸色越复杂,竹卷上皆是柳州太守这三年来的政绩,虽说贪了不少银钱,可到底也做了不少实事,此番罪行败露,竟有不少平民乡绅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从轻发落。


“看来此事需得好好斟酌才是。”萧景琰放下竹卷,冲那人点点头,旋又自嘲般地笑道,“幸好我身边有你时时提点,要不然真成了一头四处乱撞的蛮牛了。”


那人眼中笑意更深,却垂下头去,不说一字。




第二天清晨,萧景琰幽幽醒转,耳畔隐隐传来咳嗽声。他立时睁眼转过身去,将躲在被中轻咳的身影拥入怀中。


“怎么了,不舒服吗?”


那人摇摇头,埋在萧景琰的胸口不说话。


萧景琰一皱眉,旋又明白了过来,“是屋内的气味呛着你了吧?也是,东宫新修不久,内务司就算再尽力,多少还是会有些异味,你且忍忍,我天亮便召黄主司过来。”


那人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双手紧紧攥着萧景琰的衣襟。


“好好好。”萧景琰拍抚着那人的脊背安抚,“我不召他了。”他低头吻了吻那人的发旋,“你啊,就是体恤下人,宁愿委屈自己。”


怀内传来阵阵轻笑声,萧景琰也露出了微笑,闭上眼,将那人搂得更紧,“天色还早,我们再睡会儿。”


那人点点头,乖顺地窝在萧景琰的怀内,不再发出声响。




太子殿下这些天反常得更加厉害了,尤其是他下的命令,八、九月的天气,他竟下令大量购置火盆。


“靖王府内的火盆都没带入东宫,难道不该新置吗?”萧景琰冷冷地瞪视着府内管家,顿时将对方吓得俯下身去。


“小人遵命。”


侍立于一旁的列战英默默地看着萧景琰严肃的侧脸,张开嘴,却欲言又止。


“战英,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叫上戚猛,你们一起陪本宫去演武场操练操练。”


“是!”


两个时辰后,萧景琰一边擦着汗一边回到了寝殿。


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正斜倚榻上看书的青衫公子抬起头来,冲萧景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你都没看到我刚才多威风!”萧景琰得意洋洋地朝那人走去,“战英和戚猛也太疏于武事了,联起手来居然还抵不过我百招。”


那人放下书,静静地抬头望着萧景琰,不声不响。


“生气了?”萧景琰走到榻边蹲下身,仰头望着那人清秀姣好的面容,“我不是不让你去演武场凑热闹,今天风大,你的身子——”


“景琰。”始终未曾开口的人影终于出了声,却让萧景琰的身子一颤,“为什么要购置火盆?”


萧景琰有些莫名地答道,“因为你怕冷啊。秋天快到了,府内多少也得备着些取暖之物。”


那人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轻轻抚摸萧景琰的侧脸,可萧景琰的脸上却毫无知觉,仿佛这漆黑封闭的室内,只有他一人。


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景琰,你心里很清楚,我并不存在。”


萧景琰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幻影,幻影中的人是有颜色的,青色的长衫,玉色的发冠,脸颊上还有微微红润的血色,温雅俊秀一如当初。


他的长苏,永远都是有颜色的。


可除却梅长苏之外,这间寝殿,还是只有黑与白。


太子府内崭新的摆设,庭院中不断长成的梅林,于他而言,都全无色彩,全无意义。


“景琰,别再自欺欺人了。”


“柳州太守的政绩,是你自己查出的。”


“屋里的气味,是你自己闻到的。”


“这里根本没有我。”


“所以,又何必购置什么火盆呢?”


萧景琰笑了,他一个人趴在榻边,将脸埋入手中,“购置火盆,也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冷啊。”他刚从演武场回来,全身上下大汗淋漓,指缝中却传来他似哭似笑的声音,“长苏,我冷。”


幻影中,梅长苏默默伸出手抚摸萧景琰的头发,嘴角含笑,泪如雨下。




不提,不问,不关心。


只是因为那个人,从来没离开过。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绝不平静地过着,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很快,元祐六年也将过去。


琅琊阁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有关梅长苏的消息,而那些心悬梅长苏生死安危的人一趟趟地找各种理由往琅琊山跑,却也堵着气,不肯跟萧景琰说说梅长苏的现状。


当然,萧景琰也没有过问。


这天是十二月初一,太子下诏,陛下病重,除夕皇室年宴取消,由本宫代行年终尾祭。庆典取消节省下的银钱,由朝廷开仓赈济贫民。


朝野上下颂词如潮,皆赞太子仁孝,却不知萧景琰正在府内发了疯似的翻箱倒柜,惊慌失措,步伐不稳,全无东宫威仪。


“殿下,您在找什么?”不时有下人上前询问。


长苏......长苏......我在找我的长苏!


萧景琰挥退了下人,心中恐惧更甚。


为什么长苏不见了?


就算是幻影,也要离开我吗?


一间间房门被撞开,每一个角落都去看过,可是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长苏!你在哪儿?!”萧景琰终于不管不顾地吼出了声,吓得一直跟随在身后的列战英脸色煞白。


殿下在叫谁?


列战英强压下惊惧震荡的心情,上前一步,“殿下,你冷静——”话犹未了,萧景琰忽然朝前冲去,“长苏,等等我!”


望着再次出现的梅长苏,萧景琰大喜过望,可那狡黠的人儿却并不停留,只留给他一个微笑,便朝远处飘然而去。


还跑......你还敢跑!


萧景琰又气又爱,心中暗下决心,抓住梅长苏后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谁让他一声不响就消失的,谁让他......


梅长苏忽然顿住了脚步,在那片还未长成的梅林前停下。


“长苏你——”


“嘘!”梅长苏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指了指前方。


阵阵欢笑传来,萧景琰循声望去,只见梅林中拥簇着许多人,他们围成了一圈,喜笑颜开地看着在嬷嬷的扶持下蹒跚行走的小长欢,长林和长殷被奶娘抱在怀中,睁大了眼睛看着姐姐走路,两双小手奋力挥舞,仿佛在给姐姐加油鼓劲。


“长欢......会走路了?”萧景琰一时记不起这是何时发生的事,还有长林和长殷,他们长大了好多。


“景琰。”耳畔传来梅长苏的声音,“去吧。”


萧景琰怔了怔,看向梅长苏,你故意引我来的?


“我哪有故意?”梅长苏笑得无辜而又得意,“景琰,我是幻影啊,是你自己把自己引来的。”


狡辩!


为什么幻影中的长苏也这么伶牙俐齿。


萧景琰的眼眶刺痛,却感觉身后仿佛传来了一股柔和的推力,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去吧,替我抱抱孩子们。”


这时众人都发觉了萧景琰的到来,忙不迭地跪了一地,“参见太子殿下。”


四周的大人们突然矮了半截,小长欢茫然地歪着脑袋,她盯了萧景琰半晌,终于笑着扑抱了过来,“父......”下一个字还没唤出口,脚步不稳的小娃娃便啪嗒一声,摔倒在地。


“郡主!”


“长欢!”


萧景琰先众人一步抱起了哇哇大哭的孩子,心疼地又摇又哄,“长欢别哭,摔到哪儿了?让父王看看。”


长欢委屈地缠紧了父亲的脖子,伸出右手撞出的红痕,扁扁嘴,“疼。”


“好好好,父王给长欢呼呼,长欢不疼了。”萧景琰笨拙地哄着孩子,一转身,却见抱着长林和长殷的奶娘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以免又惹萧景琰发怒,而那两个半岁多的小娃娃正乖巧地含着手指,不哭也不闹,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萧景琰。


萧景琰只觉心内阵阵发苦,看向梅长苏时,果然,他一脸的责怪。


对不起......


萧景琰半蹲下身子,将长欢轻轻放下,又冲奶娘扬起手臂,“来,让我抱抱他们。”


奶娘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旋又欢喜地跑了过来,将孩子放入萧景琰怀中。


长林似乎很不喜欢这“陌生人”的味道,鼓着小脸瞪着萧景琰。长殷却是在父亲的臂弯中不停挣扎,眼看逃不掉,终于也哭了起来。


这下萧景琰可慌了手脚,长欢还没哄好,长林就闹了脾气,长殷哭得比谁都凶,这......这可怎么办呀?他狼狈万状地向梅长苏投以求助的目光,那人却笑着走到自己身边蹲下,轻轻靠上他的肩头,低骂了一句,“活该。”


是,我活该......


萧景琰苦笑着抱紧了三个孩子,挨个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父王再也不会这样了。”有你们的母妃监督着呢。


众人欣慰地望着眼前父子抱成了一团的画面,转头却见列战英正站在远处,泪水淌了满颊。


“列将军,你哭什么?”有人好奇地上前。


列战英摇摇头,无言仰望天空。


距离一年之期,只剩下半年了。




冬去春来,元祐七年,四月初三。


深夜,宫中忽然传来噩耗,梁帝萧选病入膏肓,已至弥留之际。


静贵妃闻讯,一边派人急报太子,一边率宫中嫔妃跪于养居殿侍驾。


半个时辰后,太子率宗亲和百官入宫,于养居殿外的阶下静候。




是夜细雨蒙蒙,萧景琰独立雨中,有雨丝染湿了眼睫,他不认为那是泪水。他与萧选之间从未有过寻常父子间的亲昵与信赖、尊重与教养,想起萧选,他的心竟然冷硬得令自己都感到恐惧。


“景琰。”梅长苏来到萧景琰身边,温柔地擦拭着他眼角滑落的“雨水”,自然是擦不掉的。


“景琰,你别难过。”


萧景琰摇摇头,长苏,我不难过。


“那是你的父亲,他要走了,你可以难过,这并不可耻。”


萧景琰继续摇头,对梅长苏微微一笑,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为他难过,长苏啊,我已经不习惯对父皇表达感情了,可正如你所说,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梅长苏走上前来,轻轻抱住萧景琰,无声安慰。


立于萧景琰身后的淮王和宁王见萧景琰的目光始终落在咫尺之外的黑暗处,柔情缱绻,落着泪,仿佛在与谁诉说痛苦与委屈。


可那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淮王和宁王面面相觑,想起太子府内的流言,心中涌起不安。


萧景承仰着脑袋看向言行古怪的七哥,不知为何,也抽着鼻子哭了起来。




片晌之后,众妃嫔退出养居殿外,高湛一同跟出,忍着哭音扬声道,“陛下有旨,宣言侯见驾。”


众人暗自吃惊,他们没想到,萧选想见的最后一个人竟然不是太子,也不是宗亲,而是已多年不问朝政的言阙。


一直默默立于众皇子身后的言阙闻言也是一怔,他看向萧景琰,见他微微点头,便朗声应道,“臣,遵旨。”却抬着头,挺直了身子,昂然迈入了养居殿内,毫无身为臣子的恭顺与礼敬。




养居殿内空无一人,只有萧选蜷缩在龙榻之上,睁大双眼望着屋顶,努力地呼吸着。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陛下。”


萧选费劲地转过头去,在幽暗的烛光下辨别了半晌,才认出言阙的身影,“你来了。”他的声音粗哑,听来令人极度不适,“乐瑶还好吗?”


言阙一皱眉,旋又冷冷而笑,“陛下知道了?”


见言阙不否认,萧选也自嘲地笑了,“躺了大半年,梦里,心里,前前后后,串起了很多事情,”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还活着,朕下到地府,就能少面对一个人。”


景禹,林燮,七万赤焰军,他要面对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那些人,会怎么对他呢?


“陛下不必杞人忧天。”言阙漫不经心地负手而立,不曾动摇半分,“你见不到他们的。”


萧选张张嘴,仿佛想问,为何?


“因为他们会往生投胎,甚至去到极乐世界。”言阙的嘴角露出笑意,“而陛下则会落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您可以见到的只有夏江和谢玉罢了,烦请替臣,向他们问好。”


哈哈哈哈哈。


萧选忽然狂笑了起来,他的脸从青白转为血红,仿佛精神突然好转,又仿佛耗去了仅剩下的生机。


“说得好,说得真好。”萧选双手无力地捶着床榻,“真遗憾,不能见到他们了,其实朕倒是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尤其是林燮,”他喘了喘,声音却越来越轻,“朕没有骗他,也没有骗你,结义立誓的时候,朕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只是,只是......”


“陛下是想说,那张龙椅改变了你吗?”言阙不耐烦地皱起眉,“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罪孽推到一个死物头上,就不能坦白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吗?”说着言阙慢慢俯下身,靠近萧选的耳畔,“龙椅,视之为武器则为暴君,视之为玩物则为昏君,视之为工具则为明君,而陛下,你扪心自问,当你在和我们结拜的时候,心里到底把龙椅当成了什么?”


救命浮木。


无价之宝。


言阙的目光落在萧选身上,冰凉彻骨,“所以陛下,别再拿皇权当借口了,你不是登基之后才变的,而是你本来就是那样。”


“这世上没有圣人,每个人的心中总会有些不堪的欲望,有些人没有发作,是因为道德约束,而大部分人,则因为畏惧后果。”言阙直起身子,沉声叹息,“而陛下你,显然是后者。皇权给了你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借口,让你心里那些肮脏的念头肆无忌惮地发作了出来。所以,龙椅没有改变什么,你只是被它打败了而已。”


萧选闭上双眼,他仿佛认清了事实,眼角有泪落下,浑浊无光。


不知为何,目睹此景,言阙心中却并无想象中的快意,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陛下当年没有骗我们,因为在结义立誓的时候,你把自己也给骗了。”


萧选不再应答,颤抖着双手,从枕下摸出一份遗诏,“拿去。”他努力撑起身子,将圣旨递给言阙,“希望景琰,没有欺骗自己,也不要被打败......”


言阙刚想接过圣旨,萧选却先一步松了手,圣旨落下,皇帝的身体也落回了榻上。


时辰到了。


幽冥之门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开启。


言阙俯身捡起圣旨,忽地双膝跪地,正色跪叩,言道,“微臣恭送陛下......二哥,走好......”


在这之前,萧选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向上,想是听到了言阙的声音。




元祐七年,四月初四,子时。


细雨越下越大,密密地斜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笼住了整座皇城。高湛的声音忽然自雨中穿透而出,“陛下驾崩!”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眼泪悄悄落下。


众人妃嫔跪地痛哭,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却不知她们哭的是萧选,还是自己就此埋葬的一生。


萧景琰立于最前方,闻声立时率宗亲及百官下跪行哀礼,身后哭声此起彼伏,他不想去研究其中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虚饰作伪。




宫中鸣钟二十七下,大丧之音。




雨势越发汹涌,已呈泼天之势。


暴雨中,言阙手捧圣旨自养居殿内出现,一路行至阶下,衣衫尽湿,却无丝毫狼狈之色。他于萧景琰面前展开圣旨,大声宣读,“大行皇帝遗命,太子萧景琰,即位称帝!”


瓢泼大雨砸得众人身上阵痛阵凉,只是谁也不敢动,隐隐盼着萧景琰快点接旨,却过了良久,才在模糊的雨声中听到了萧景琰无喜无悲的声音。


“儿臣.....遵旨。”


言阙收起圣旨,双手扶起萧景琰,随后行大礼下跪,“微臣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众人大跪大叩,拜见新君。


一时间,宫城之内人声轰鸣,夹杂在雨声中,荡起了阵阵回响。


萧景琰一人立于跪拜的人群中央,双手捧着萧选的遗诏,近乎茫然地望着地面上被雨水砸出的无数水坑。


所以,就这样了吗?


帝王的一生结束了。


王朝更替开始。


然后便是周而复始,再度轮回。


萧景琰的内心涌起阵阵的疲倦与苍凉,抬望眼,雨中站立着微笑的梅长苏,他没有被雨水沾染,色彩鲜明生动,使得周围的雨滴也折射出了温暖的光晕。


“景琰......”梅长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景琰笑了,握紧了手中的遗诏。


“众卿,平身。”




元祐七年,四月初四,萧景琰终于成为了大梁真正的主宰者,可却还差一个仪式。


登基大典。


按照大梁律例,先帝驾崩一月内,必须举行新帝的登基仪式,改国号、传玉玺、昭告天下,方可算是名正言顺地即位。


可眼看先帝的丧事已经办完,如今都五月了,萧景琰却只行帝王政务,毫无登基之意,直把礼部尚书急得团团转,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差不多要来个死谏了。


“陛下!臣知先帝新丧,陛下心中哀恸,不愿过快登基。可如今一月将至,帝位仍然空悬,朝局动荡,万民惶惶。国不可无君,还请陛下暂压孝义,择日登基吧。”


萧景琰立于武英殿中央,丧服加身,负手望着顶端空荡荡的龙椅,出神了许久,最终也只说了两个字。


“再议。”


“陛下——”


“退下!”


礼部尚书到底也没有死谏的勇气,哭丧着脸搬救兵去了。


接下来数天,沈追来苦劝过,蔡荃来顶撞过,穆霓凰来大骂过,言阙不言不语地打量了萧景琰半晌,叹了口气,居然随他了。蒙挚一拍脑袋,急得口不择言,“陛下再不即位,臣就要把你押上龙椅了!”


统统无效。


奇怪的是,太皇太后和静贵妃竟然完全不插手此事,也不打算强迫萧景琰登基。




是夜,萧景琰挨个儿哄睡了三个孩子,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寝殿,迎接他的是冷着脸的梅长苏,完全没有往日的温情与柔顺。


“你别骂我。”萧景琰是累极了,索性就地坐倒,“我也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不对你还这么做?!”梅长苏走到萧景琰面前蹲下,“景琰,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可以这般任性胡来?!”


萧景琰怔然垂首,低声道,“我没有胡来......我只是想再等等,等到下月十六......”


那是梅长苏离开整一年的日子。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个指望,在登基的时候,长苏能陪在我身边,然后告诉我,帝王之路上,有他陪伴。”


如果过了六月十六,梅长苏还没回来,那他也可以彻底死心,以最坚强却也最绝望的姿态,坐上那张冰冷的龙椅。


“景琰。”梅长苏握住萧景琰的手,“我在这里啊。”


“不,你不在。”萧景琰苦笑摇头,泪水涌出,眼前再无人影,“你看,”他挥了挥手,什么都没碰到,“你不在啊。”


梅长苏果然消失了,可他的声音还在,回荡着,轻响着,萧景琰的耳畔流连不去。


景琰,即便我不在,你也是大梁的君主。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不该做,你心里很清楚。




是啊,太清楚了。


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这一夜,大梁新帝蜷缩在自己的寝殿内,哭得像个孩子。




元祐七年五月十五,新帝下旨,于六月初十举办登基大典,因仍在先帝丧期,一切从简,礼乐皆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都忙碌了起来,各司其职,努力地操办起了千百年来所有仪制中最盛大的典礼。




六月初九,为了迎接明日冗长而繁重的大典,新帝提前入住养居殿准备。


帝服冠冕已由礼部送至殿内,被一同送来的还有皇后的朝服和玉冠,这自然也是萧景琰的命令。


新皇登基毕竟是喜事,诸人暂时换下了白色的丧服,只待明日仪典结束,才继续为先帝守丧,因而萧景琰才刚步入寝殿内室,就看见跪了一地的娇美宫娥,淡妆素抹,浓雅得宜。


“奴婢参见陛下。”


“出去。”萧景琰皱眉挥了挥手,他看不见任何颜色,只觉这群莺莺燕燕晃得他眼晕。


一张张如花似玉的俏脸泫然欲泣,那失望委屈之色只怕连铁石心肠都能融了去,只可惜,有人的心比铁石还硬。


“你准备的?”萧景琰冷冷地看向被高湛公公指派来伺候自己的太监高林。


皇帝陛下冰冷的目光吓得高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萧景琰续道,“以后不必如此,我不是父皇。”


“是,是,奴才遵旨。”


高林一边请罪,一边领着宫娥们退了下去。


“幸好长苏没看见。”萧景琰捏捏自己的眉心,疲惫地躺在了榻上,“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一声轻笑响起,“陛下这么说话,要是传了出去,可是会说中宫善妒的。”


萧景琰抬眼一看,笑着将突然出现在床边的梅长苏拉入怀内,“你还不善妒?”他点了点梅长苏的鼻子,“是谁连更衣这种事,都不肯让侍女为我做的?”


梅长苏一怔,轻轻坐起身来,“景琰——”


“还想狡辩!”萧景琰打了个哈欠,一骨碌趴在梅长苏腿上,“长苏别闹,我这些日子累坏了,明天卯时就得起身,先让我歇歇......”他嘟囔了几句,往梅长苏怀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六月初十,凌晨,萧景琰被高林小心翼翼地唤醒,身边的梅长苏已不见了踪影,倒也理所当然。


幻影来无影去无踪,也许一会儿后,又会出现在仪典中吧。


“陛下?”高林见萧景琰似是还没清醒,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萧景琰起身,让下人伺候洗漱更衣,高林这回倒是学了乖,叫进来的全是一水儿的小太监。


萧景琰见状摇头失笑,正想说话,却被众人拥簇着出了屋,也没注意衣架上的皇后朝服已经不见了。




辰时整,宫中钟鼓同鸣,皇城四门大开,禁军列队而过,引众臣入宫。


文武百官,正装持笏,躬身进入奉天大殿,按官职、品级各行至其位,静候新帝驾临。


大殿之首已设下龙椅金座,坐北朝南。


龙椅左侧阶下为文臣,文臣之首中书令柳澄手捧玉玺,正容以待;


龙椅右侧阶下为武将,纪城军、庆历军、行台军、穆家军元帅齐集,武将之首、纪城军元帅手捧虎符,昂然肃立。


奉天殿外设红毯,自引安门一路沿至奉天殿门,禁军统领蒙挚立于殿外最高阶,司礼官立于阶下左右,八百禁军立于红毯左右,俱东西相向。




小半个时辰前,萧景琰被以高林为首的众内侍请到了引安门后的司仪阁暂候吉时,高林大礼下跪,举呈帝服冠冕。


“陛下,更衣吧。”


萧景琰起身,扬起双臂,任由下人除去外袍,可当那黑色龙纹的帝服即将覆身之时,一直表情木然的新帝忽然推开众人,脸色苍白地弯下了腰去。


“陛下!”所有人都跪了一地,高林更是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扑过来扶住萧景琰,“来人,宣太医!”


“不必!”萧景琰忽又直起身子,脸色缓了些,“没事,我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挺直了双肩,双目深邃而凝重,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军营,无数次大战之前。


余生,势必是他最艰苦的一战,但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继续吧。”


萧景琰示意下人帮他把龙袍穿上,司仪阁的殿门却被缓缓推开,点点阳光随着殿门的打开洒入室内,就听一人柔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我伺候陛下更衣。”


“是。”众人全体松了一口气,萧景琰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幻影渺渺,当真无处不在。


只是这次,幻影中的梅长苏已然换上了后服玉冠,他款款行至萧景琰面前,微微躬身,“参见陛——”却被萧景琰一把托住双臂,浓眉紧皱,“你欠教训?”


“噗。”


跪地的小太监笑出了声,被高林一脚踢到了身后。


梅长苏略感尴尬,萧景琰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任由梅长苏把龙袍硬套在自己身上,“长苏,你好好穿——嘶......轻点儿,勒着我了。”


“我问你,”梅长苏压低了声音,在萧景琰耳畔怒道,“为什么把皇后朝服做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没有啊。”萧景琰大觉无辜,“我吩咐了礼部不许用艳色的,连梅花都是用银线来绣,袖边的白狐裘不是你最喜欢的么?还有玉冠,都没敢往上安宝石。”


“可还是太艳!”梅长苏咬牙切齿地为萧景琰系好了腰带,这锦蓝色,好生扎眼啊。


“对不起。”萧景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看不见颜色......”


梅长苏的手势一顿,抬起头,凝神看了萧景琰良久,双眸渐渐泛起泪光。


“啧,好好的哭什么?”萧景琰忙不迭地捧住梅长苏的脸,一手用龙袍的袖子为他擦拭眼角的泪光,“你——”他猛然咬住话头,怔了怔,收回手,又不确定地、极度小心地重新捧住梅长苏的脸颊。


温凉柔软的触感,湿濡的泪痕,所有的感觉,都如此真实。


近乎屏息的震颤一瞬间自指尖蔓延至了全身,萧景琰哆嗦着,想开口,却不能成言,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瞬,被扭曲成了一个可笑的鬼脸。


“景琰。”梅长苏一声呼唤仿佛惊醒了萧景琰,他受了惊吓似的放开梅长苏,却又立时将他拽回怀中,用力地搓揉,笨拙地拍打。


梅长苏温顺地依偎在萧景琰的身上,任他失去了控制的气力拧得自己全身发痛,却一动不动,含着泪笑道,“景琰,我回来了。”


我不信。


萧景琰看向跪在一边的高林,哑声问道,“你们看见长苏了吗?!”


高林莫名地点点头,“回陛下,看见了。”这是什么问题?


梅长苏拉起萧景琰的手,重新按回自己的侧脸,“景琰,你感觉到了吗?我回来了。”


我不信!


萧景琰恍若不闻,又看向其他内侍,“你们看见长苏了吗?!”


内侍们面面相觑,同时答道,“回陛下,看见了。”


梅长苏的泪水终于涌出的眼眶,他抬起头,亲吻着萧景琰再也看不见颜色的双眼,“景琰,我回来了。”亲吻着萧景琰眼角的每一道细纹,“我回来了。”亲吻着萧景琰鬓边的每一根白发,“我回来了。”


梅长苏不断地重复着归来的话语,不断地亲吻着自他离去后、萧景琰每一分的变化。


景琰,我回来了......




梅长苏是五天前醒来的,三天前一恢复行动能力,便日夜兼程地赶回了金陵。昨夜他悄悄来到养居殿,本想给萧景琰一个惊喜,却没想到这头水牛竟然执拗至此——


执拗地封闭了全部的消息,执拗地制造出了幻觉,执拗地不相信真实。


望着伏在自己膝上沉睡的萧景琰,梅长苏只觉一颗心碎成了粉末,周身却缭绕着酸涩的暖意。


一整夜,欲哭反笑,笑中落泪,直到天色渐明,才有宫人进屋伺候帝后起身。


梅长苏想让萧景琰多睡一会儿,便去侧殿更衣,谁料回来时却发觉萧景琰已经去了司仪阁,这才匆匆追来。




“景琰,我去过了冥府,遇见了父帅和赤焰军,浑浑噩噩中,就想随着他们一起走。”


“可我听见你在叫我。一声又一声,连绵不断。”


“你问我,一个罪臣,既是贪官又勤政爱民,应该如何判决。”


“你跟我抱怨,东宫新修,气味难闻。”


“你向我倾诉,你想孩子们了,想去抱抱他们。”


“你告诉我,先帝去世了,你很难过。”


“你哭了,说不想登基,要等我。”


我怎么走?


我不能走!


林燮微笑地抬起头,看着隐隐从人间传来的光芒和呼唤,有些事,有些人,早已生死相连,扯也扯不断了。


“小殊,回去吧,我们父子终有相会之日,但绝不是在今天。”


“醒来后,我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梅长苏疼惜地抱紧了萧景琰僵硬的身躯,“但看到你后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听着梅长苏温柔的话语,感觉到了那熟悉的信香,萧景琰只觉一切都变得缥缈而虚无。


所以,眼前的长苏并不是幻影?


而这一年来陪在自己身边的长苏,也都是真的?


亦真亦假,是耶非耶?


可是......


萧景琰加大了拥抱梅长苏的力量,他终于确定,此刻的长苏是真实的,他有心跳、有触感、有温度。


他的长苏,终于,回来了......


“长苏。”泪水不断滑落,沾湿了衣领上的龙纹。


“我在。”怀中那人抽泣着点点头,站直了身子,为萧景琰戴上帝王冠冕,流珠轻摇,映出了两张早已哭花了的脸。


“别哭。”两人同时伸手为对方擦拭眼泪,微微一怔后,便也同时笑了出来。




钟鼓声轰鸣,吉时将至。


“陛下,殿下......”高林膝行上前,“仪典开始了。”


萧景琰脸上泪痕未干,却笑着捧起梅长苏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梅长苏搂紧了萧景琰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


钟鼓鸣声此起彼伏,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打着整座皇城、整个天下,敲碎了漫天阴云,露出了阴霾背后,那完全不可知的、全新的纪元。


萧景琰和梅长苏却是充耳不闻,尽情地沉醉在久别重逢的亲昵与思念中。




“当!”


圣钟敲响,鸣鞭声起,赞礼声越众而出,“恭请陛下入殿!”




萧景琰放开梅长苏,那人被他吻红了唇瓣,瞪他一眼后便要离去。


大梁礼法,登基大典结束后,才由新帝下旨册封太后、皇后及后宫命妇,若不是梅长苏为了安萧景琰的心赶来司仪阁,原本只需待在养居殿即可。


萧景琰却是不管不顾,打横抱起梅长苏,迈出司仪阁的门槛,踏上红毯,朝奉天殿行去。


包括高林在内的所有宫人全看得目瞪口呆,早已守在门外的内侍却抬着龙辇、举着麾仗、黄盖、红方伞等帝王仪制一拥而上,尽数跟了上去。


可帝王仪制前,却有两个人。


旷古绝今,闻所未闻之举。




“景琰,这可是登基大典。”奉天殿近在眼前,梅长苏用力推搡着萧景琰的肩膀,“你这样......成何体统!”


萧景琰含笑望着梅长苏略有些慌乱的表情,干脆地答道,“我是皇帝,就是体统!”


“你——”梅长苏气得语结,刚想开口骂一声“昏君”,却不防萧景琰凑到了自己耳边,低声赞美,“长苏,你穿锦蓝色很好看。”


梅长苏一怔之下,顿感惊喜交集,“景琰,你能看见颜色了?!”


萧景琰点点头,“你回来了,我便能看见。”


梅长苏闻言身子轻颤,深深地望着萧景琰良久,终于不再挣扎,反而将头埋萧景琰的颈边,静静许诺,“此生此世,再不负君。”


“此生此世,不与卿诀。”萧景琰抱紧了梅长苏,稳步踏上奉天殿的阶梯。


司礼官看呆了眼,他拼命地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到皇帝抱着皇后登基的先例,更不知该如何出声,好在他也算个机灵的,眼看陛下都抱着殿下走到殿门口了,终于扯开嗓子高呼——


“新皇登基!帝后临朝!”




群臣朝拜,万民俯首。


“陛下千秋!皇后千秋!”




金陵内外,圣钟长鸣。


这天,是绍康元年,六月初十。




各自为政的故事结束了,大梁帝后共治天下的传奇,正要开始。




——————全文完——————

【靖苏】各自为政(五十一)(ABO双黑夫夫预警)

天要下雨:

撸主手抽抽了,真的抽抽了,相信我,我本来只是想写一篇靖苏恋爱爽文的,为嘛变成现在这样了,茫然中......



(五十一)



日渐偏西,金色的夕阳正逐渐浸染苍穹,
距离誉王和秦般若潜入后宫已过去了整整十个时辰。
九安山中旌旗猎猎,正中央的金顶营帐布置得华丽而奢靡,帐中欢声沸腾,皇族宗亲们围着萧选喝酒吃肉,时不时地亲手烤些野味,不知谁踢起了篝火中的一块焦木,火花四溅,然后便爆发出阵阵更大的笑声。
他们不知道金陵已经陷落。
他们更不知道大梁朝堂的将要临着怎样的浩劫。
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今的他们,正无知地快活着。



大梁,还有希望吗?



黎纲和甄平在敌军的刀光血海中辗转挣扎,他们用身体抵挡着已然顶开了一条缝隙的城门,让数个还有余力的靖王府将士们冲出城外。
烽火台已被点燃,但他们仍需要生力军,想也知道誉王不会蠢到率领宫内内侍去攻打九安山,他一定是策反了某个军队,而九安山上就只有三千禁军。
“快走!”黎纲嘶哑的叫喊被淹没在一片喊杀声中。
甄平扑了过来,替他挡住了柴广杰砍下的军刀,两人瞬间滚入了敌军的人流之中,再也不见了踪迹。
靖王府的一百将士只剩下了十来个,他们杀红了眼,放弃了最后一丝逃离的希望,竭尽全力地掩护着重伤倒地的所有弟兄,即便只剩下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也要撒在战场之上。



城东的墙角处荒草茵茵,柳沁娴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寸寸断裂,可她知道,有人比她更痛。
“列将军。”柳沁娴努力挪动着身子,从列战英身上翻下身来。
在摔下城墙的那一刻,列战英挡在了柳沁娴的身下,他心中只想着,让这个无辜被卷入的姑娘少受点撞击也是好的。
“列将军,你醒醒。”柳沁娴努力摇晃着列战英的身体,他醒了,奄奄一息的最后一句话是,“烽火台点燃了,是吗?”
“是。”柳沁娴不知因何泪流满面,却绝非是伤心所致。
“很好。”列战英咬牙撑起身子,拔出绑在脚踝的匕首,爬向不远处的灰鹞。
灰鹞也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因摔断了腿骨,只能爬着逃离。
重伤的两个人,一头野兽,一名战士。
战士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了野兽的后心,野兽嘶声嚎叫,战士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殿下,王妃,属下幸不辱命。”



“不!!!”飞流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着,连连后退。
夏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这个少年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啊,不管不顾地直扑过来,出招毒辣阴狠,即便夏江几十年来看遍了人间枭雄,也为这少年的身手感到心惊。
他不是护卫,而是一个真正的杀手,一旦他豁出去地想要谁的性命,那个人,便再也逃不掉。
可飞流却住了手,他凝握成爪的右手已经掐住了夏江的咽喉,却顿住了,他看到了夏江颈上的半块玉玦。
如此熟悉的形状。
如此熟悉的花纹。
飞流十年来夜夜握在手中把玩的东西,夏江居然也有一块,玉玦的另外半块。
飞流想起了梅长苏,起初被他收养的时候,飞流唤他,“父亲。”
“不是父亲。”梅长苏哭笑不得。
“母亲?”
“也不是母亲。”梅长苏捂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孩子。
“那是什么?”飞流歪着脑袋,他只知父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他没有父母,那就该唤面前这人“父亲”或者“母亲”呀。
“是哥哥。”梅长苏把飞流抱在怀里,指着自己笑道,“我是哥哥,苏哥哥。”
“哥哥?”飞流难过地低下头去,比起哥哥,他更想要父母。
“好孩子,别难过。”梅长苏温柔地抚摸着飞流的头发,顺手拿起了他颈上的半块玉玦,“这是你从小就佩戴的东西,是吗?......也许这东西的主人,才是你的父母吧。”
梅长苏本是随口一言,可对飞流来说,他苏哥哥的话,每一句都那么重要,每一句,都是正确的。
所以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吗?
飞流痛苦地站在原地,用力摇头。
不要!他不要!
夏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这少年如今正神智迷乱,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狞笑着抽出了短剑,一步步朝飞流走去。
“飞......”飞流的耳边忽然传来小长欢的呼唤,准确地说那不是呼唤,而是焦急地叫喊,“飞......飞......”
什么?
长欢妹妹会说话了?
飞流猛抬起头,眼前刀光一闪。
“住手!!”飞流没有想那么多,他甚至不明白这一刀是冲着自己还是长欢,他只知不能让这个在夏江手中不断挣扎的孩子受到一丝伤害,他再次扑了过去,迎上那把刀锋。
尖利的刀锋划破了颈项,剧烈的疼痛随着飞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飞流的双眼。
飞流没有呻吟,只是用尽全力从夏江手中夺回了长欢,踉跄着滚落在了地上,一手搂着襁褓,一手捂着颈上的裂痕。
没有用。
鲜血如失控的水流一般疯狂涌出。
“飞......飞......”长欢终于哭出了声音,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想帮飞流捂住伤口。
“妹妹别哭,哥哥保护你。”飞流的神智逐渐涣散,他咬牙抱起长欢,跌跌撞撞地向远处逃去。
夏江一时怔在了原地,他自觉已经割断了这少年的脖颈,却不知,他竟还能从他手中把孩子夺走,温柔地哄着她逃离。
如此......顽强......所以更不能让他活着!
夏江立时回神,纵身追了上去,可那少年却不见了,仿佛凭空消失在了金陵的大街小巷之中,只留下了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慈宁殿中,惠妃哭着抱住太皇太后,苦苦哀求,“皇祖母,您不可这么做呀,您千万不可!”
太皇太后手中拿着金簪,要朝自己的咽喉刺下去,“放手,”她颤颤巍巍推开惠妃,“哀家老了,如果哀家的命能把景琰和长苏换回来,就让哀家去!”她就不信了,她堂堂太皇太后若是以命相逼,宫内的内监和侍卫们还敢不放行!
晋阳公主含着泪,望着眼前的一切,晏大夫悄悄走到她的身后,长叹了一声,“静妃娘娘中的混毒,是有解药的。”
“什么解药?”
“心头血。”
晋阳公主慢慢转过身来,“心头血?”
“若十天之内,再无人以心头血救治,娘娘必死无疑。”晏大夫苦笑了几声,“可惜这里就我一个能取血的大夫,不然的话,我早就给自己来一刀了。”
心头血吗......换句话说,就是一命换一命。
晋阳公主淡淡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层层包围的敌人,还有敌人身后,天空中如血般的夕阳。
黄昏逐渐过去了,黄昏过后便是不见天日的黑夜,九州四海尽皆沉于夜色之中,再无半点光芒。



大梁,是否没希望了?



玄天观前已停妥了一辆马车,言阙缓步走到车前,他一身粗衣,两手空空,双眼如若深潭般幽不见底,也瞧不出心中所想。
“侯爷!”林乐瑶追了出来。
言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乐瑶,你知道的,其实我并不想去。”
“我知道。”林乐瑶慢慢走到言阙身后,她垂着头,微微苦笑,“那个地方,已经让你失望透顶了。”
言阙站在原地,一手扶着马车的车壁,却始终没有上车,直到山中寒鸦鸣叫之声越发苍凉尖锐,他才恍然清醒地转过身,不确定地问道,“乐瑶,你说,大梁还有可为吗?”
如果那是一个已经腐朽得无可救药的国家,毁了便毁了吧。他又何必回去冒险?何必为了萧梁搭上自己期盼了一生的幸福时光?
林乐瑶没有回答,言阙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会不知。
“侯爷无须自欺欺人,无论大梁是否还有希望,你都会回去的。”林乐瑶上前递给言阙一把长剑,那是她为他准备的,唯一的行囊,“去吧,回金陵。”
言阙轻轻一笑,接过长剑,转身上了马车。
“我一定会回来。”
“是,乐瑶一定会烹好香茶,等着侯爷归来。”



同一时刻,萧景琰的帐中已挂上了九安山及方圆数百里的地图。
蒙挚和穆青立于萧景琰的身后,两人望着他仔细勘察地图的背影,随后又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九安山上能用得上的武将竟然就只有蒙挚和穆青两人,蒙挚也就罢了,穆青却是刚成年,且从未独立领兵出征过,可以说,现在的境况不但凶险,而且还窘迫得无以复加。
“殿下!”戚猛揭帐而入。
“怎么样?”萧景琰沉声反问,语气倒是十分平静。
“我已经带领轻骑营的兄弟们下山查看过了。”戚猛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刚回来,“是庆历军,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五万人,虽然还有数百里远,但包围圈已经形成了,想要将兵力合成一股突围根本办不到。”
穆青唬了一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戚将军,你才去看了几眼,这军情准确吗?”
“当然准确!”戚猛直拍自己的胸口,他带着轻骑营的兄弟们跟着飞流练了将近两年的轻功,刺探敌情不在话下。
蒙挚没有理会穆青和戚猛的对话,直接向萧景琰进言道,“殿下,既然突围不成,那就只能一边死守,一边冒险求援了。”
“不错。”萧景琰点了点头,却并无进一步指示。
蒙挚等得心急,便自己盘算起了兵力,“除去非战时解散了的屯田军和各州的守备军之外,大梁现有的军队就只有京中的两万多禁军、一万巡防营,十万庆历军、纪城军和邢台军各二十万,再加上南楚的穆家军——”
“可我姐和穆家军现在正在云南,远水救不了近火啊。”穆青忍不住插了嘴,“金陵陷落,禁军和巡防营是指望不了了,庆历军是敌人,邢台军远在西北,那就只能去把纪城军调过来了啊。”
“对,现在只有纪城军能解围了。”蒙挚一拍手掌,又冲萧景琰道,“殿下,你赶快去向陛下禀明情况,拿了虎符下山去调兵吧——呃,对了,现在都被包围了,该怎么出去啊?”
“无妨。”萧景琰终于转过了身来,“我知道九安山上有一条小路,我和小殊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我一个人潜出去不是问题......我现在就去见父皇,请他赐我虎符。”他看向眼前数张焦急的脸庞,脸色又黯淡了几分,“若我所料不错,明日清晨庆历军就会发动进攻,你们可见机退守至猎宫之中,但是......能撑几天?”
山上只有三千禁军,萧景琰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
可蒙挚却并不想说出这个答案。
“殿下需要我们撑几天?”
萧景琰又回头望了眼那张地图,慎重地计算了一下路程,“三天。”他顿了顿,正色看向蒙挚,“三天之内,必见纪城军旗。”
“好,就三天!”蒙挚举起右拳按住心口,以军人的姿势起誓,“微臣定当拼死守护我大梁最后一道防线,直至殿下归来。”
穆青和戚猛见状,亦同时按住心口,躬身立誓。



“玄布?”正阳殿的偏殿之中,梅长苏感觉到有人靠近,立时将药瓶藏入袖中。
他以为来人是誉王。
却没料到是玄布,大渝的前国师。
“太子妃很失望?”玄布如冰冻铁铸般的脸庞,在看到梅长苏惊愕的表情之时,终于露出了丝丝畅快的笑意,“你以为来的是誉王?想再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他,让他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从而站在你那一边?”
梅长苏沉默不语,却略略后退了半步。
玄布自然不会把梅长苏的戒备放在眼中,他舒展了一下紧绷了数月的筋骨,随手拿了一把椅子坐下,“只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烽火台爆炸,誉王生怕迟则有变,已经提前上路,赶往九安山和徐安谟汇合了。”说着玄布朝梅长苏露出了一个“失望”的笑容,“真可惜啊,太子妃殿下,你没机会去迷惑这个可怜虫了。”
梅长苏一皱眉,表情森冷之极,“不要叫我太子妃!”
这个称呼,是他毕生的耻辱!
“玄布,”梅长苏的双手悄悄握紧,“你现在是在报复吗?”
在大渝整整两年间,梅长苏只见过玄布一次,那是一个癫狂而又痛心疾首的玄布,重重铁链加身,困于囚车之内愤怒地嘶吼,“乾儿,乾儿,你糊涂啊!!”
乾儿是大渝太子的小名,那时他正冷笑着站在囚车之前,并不念半点师徒情分,“师父别喊了,是父皇要将你流放至边疆的,徒儿爱莫能助啊。”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在空中虚划了一招,“从今而后,你我师徒再无半点情分。”言罢他再也不看玄布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庞,转身朝四周扬声高喝,“众臣听着,玄布是我大渝罪臣,与本宫没有半点关系。”
玄布似是惊呆了,他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爱徒,怔然了半晌,忽地转怒为笑,“你被那个妖孽迷惑了。”他移开目光,看向立于大渝太子身后的梅长苏,“妖孽。”他慢慢起身,“梅长苏,你这个妖孽!”他忽地往外扑去,却被铁链和囚笼所阻,只能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地狂叫,“是你撺掇乾儿和陛下!!是你陷害我!!!”
梅长苏没有回应,他静静地望着囚车将玄布越拖越远。
那人早已抛弃了天下第一高手所有的昂扬气派,只是披头散发,如同一只走兽般死命地抓住囚车,在旁观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疯狂地大喊大叫。
“妖孽!总有一天!老夫要你生不如死!血债血偿!”
梅长苏还是不说话,倒是大渝太子见状凑了过来,讨好似的笑道,“爱妃莫怕,玄布已经服下了散功草,一身功力尽失,不会伤到你的。”
“殿下还是小心自己吧。”梅长苏转过身,面无表情,“玄布功力已至化境,散功草的药性怕是过不了几年就会被他压制住。”
“本宫的身边不是还有爱妃嘛......”
这样的对话梅长苏已经不想再继续了,玄布是大渝肱骨之臣,除去他势在必行,只是这一次却根本不是梅长苏动的手,而是太子自己,他这个天下无敌的师父,这些年却越来越亲近三皇子,他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
主君多疑,四海皆同。



“不是我。”在此紧要关头,梅长苏完全不想再多出一个敌人,“当初不是我陷害你!”
“哈!”玄布恍若不闻地干笑了几声,仰着头,波澜不惊地自言自语,“被流放之后,我的父亲死于途中,我的妻儿也忍受不了劳役的折磨,相继病故,我玄布武功天下第一,却救不了我身边的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一定要让罪魁祸首也尝尝这种滋味......散功草的药性散去后,我原想潜回京都找你报仇,却没料到大渝亡国了,你这个妖孽可真是厉害!”玄布慢慢起身,走向梅长苏,“亡国后,我有那么几年心灰意冷,想忘却前尘遁入佛门,可佛救不了我......我每敲打一次木鱼,心中的恨就更深一层......”
“你想杀我?”梅长苏不安地反问。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能现在死。
“我要杀你还用得着等到现在?”玄布摇头失笑,眼中却凶光渐露,“我说过,也要你尝一尝亲友爱人死于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可是我那时却不知道你有没有在乎的人。北燕......大渝......你显然一个都不在乎。”
后面的话玄布没有说下去,但梅长苏明白他的意思。
梅长苏在乎大梁,他所有的爱人、亲人、朋友,都在大梁!
秦般若找上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不是秦般若利用玄布,而是玄布利用她。
“害怕了?”玄布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梅长苏,“那老夫就再告诉你一件趣事吧......纪城军统领丘源的父母妻儿已经全部被滑族的死士控制住了,他可是个孝子,又和你的夫君一样爱妻如命,所以,萧景琰一旦进入纪城军所在的领地,就只有死路一条。”
梅长苏的身体终于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竭力压下所有的表情,可心脏却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鸣。
景琰......景琰......
不!!!
“你就慢慢在这里伤心吧,太子妃。”玄布凑到梅长苏面前,嗤笑着望着他再无一丝血色的容颜,“老夫现在就去追赶誉王,帮助他攻打九安山,灭了萧梁最后一点希望,然后再回来把你也塞进囚车里,让滑族人将你的亲友一个又一个地杀掉......而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天尽头,最后一丝的光线也消失了。
萧景琰从全身抖颤的萧选手中接过了虎符,单枪匹马,朝纪城策马疾驰而去。
誉王也在拼命挥动着马鞭朝九安山狂赶,秦般若坐于马车之中,望着誉王的背影,嘴角露出丝丝得逞的笑意。
徐安谟在帐中来回行走,显然已是等得不耐烦了。
蒙挚带领着穆青和戚猛,调动了所有可用的兵马。
望着那群新兵脸上的稚气和惊恐,三人只能握紧双拳,给予自己最后的鼓励和安慰。
玄布狂笑着丢下了梅长苏,施展轻功,朝誉王的车马追去。



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大梁已成为了一个濒临死亡的国度,是否所有人的努力都只是一种徒劳?



“你说什么?!!”宁祥宫中,霖嫔面容扭曲地冲着眼前的宫女大发雷霆,“你说小九跟着誉王去了九安山?!!”
“娘娘饶命!”宫女全身发抖地趴伏在了地上,“九殿下的力气太大了,他捆住了奴婢和嬷嬷,跑去见了誉王。”
“然后誉王就带他去了战场?!”霖嫔完全不明白萧景桓在想什么,更不明白萧景承在想什么。
那明明是一个安静而又听话的好孩子。
除了喜欢玩皮球,也没有别的爱好。
“嘭!”“嘭!”“嘭!”
小九的力气那么大,他一下又一下,年复一年地砸着皮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在玩耍?
还是在发泄?
如果是发泄又是在发泄什么呢?
霖嫔慢慢地坐倒在了椅中。
不,小九不能出事,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滑族的一切就都完了,完了......



另一辆颠簸疾驰的战车之中,萧景承正双手托腮仰望着夜空,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今天的夜空中没有星星,看不到七嫂的眼睛。
想着萧景承无趣地垂下了头来,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小九,想不想跟五哥去打仗?”
“好!打仗好,小九跟五哥去!”



所以五哥,你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怀疑了些什么,才要带着我的吧?你怀疑了我的母嫔......所以七嫂真是厉害,才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就怀疑到我母嫔头上了......但是五哥你也很厉害,所以,我就不计较你把七嫂压在树上的事了......要不然的话,七哥会生气,小九也会生气的......



子时已过,夏江也回到了久违的悬镜司,可是他却无心在自己的宝座上逗留太久,内心被满满的不安充斥着,因为许多人都不见了。
“秋儿,冬儿,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夏春被飞流重伤,夏江手上再无人可用,只能将夏冬和夏秋从牢里放了出来,虽然这两个徒儿不如夏春有用,但好歹也算是得力的人手。
“徒儿不敢欺瞒师父,”夏秋肃然拱手,“黎纲、甄平、列战英,包括飞流和宜乐郡主,甚至靖王府幸存的将士们,统统都不见了!”
夏冬见夏江犹有疑惑,便补充了一句,“简直像是凭空消失。”
消失?
怎么消失的?
夏江完全不明白,那些人全都受了伤,就算有人掩护他们,那也不是一两个人、甚至十个百个人能做得到的,可如今京中靖王这边哪还有人力来做这种事?
捂着脑袋,夏江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漏算了哪股势力。
夏秋和夏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也很奇怪,到底是什么人赶在他们之前施以援手?



夜色深深,却终有黎明到来的时刻。
坐于床边发呆的梅长苏慢慢醒过神,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感叹对手的天衣无缝,他们计划了每一个可能性,堵死了每一道求生之路,也算准了每一个人。
可正如玄布所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你们到底,还是漏算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赤焰军少帅,赤羽营主将,林殊!



黎明已至,战鼓隆隆。
蒙挚率领着众兵将站在猎宫之外的山头上,脸色凝重地望着正在组织进攻的庆历军。
三天!
不,一夜已经过去了!
还有两天半!
殿下,在你回来之前,我蒙挚绝不会倒下!
同一时刻梅长苏扬起一丝决绝的笑容,打开药瓶,将瓶内药丸尽数吞入口中。
“还息丹”,激发人体全部潜能,打通经脉,能让他恢复昔日功力的毒药。
不错,这是一种毒药。
“药性只有两天。”这是蔺老阁主在为梅长苏拔毒之后配制出来的药丸,“而且我完全不知道,两天过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长苏啊,不到绝境,千万不要冒险。”
对不起。
梅长苏慢慢捂住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
对不起,我的孩子们,也许最受影响的便是你们,但母妃真的已经别无选择。
对不起,所有关爱我的亲人和朋友,又要让你们伤心了。
对不起,我的景琰,相信我,长苏已经尽了全力,他没有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可现在,你需要的是林殊!
梅长苏深深地呼吸着,盘起双腿,打坐运气。



九安山上,戚猛带领着全部轻骑营的弟兄们,不断往返于两阵之间通报敌情,气喘吁吁地落地时,”身后却传来穆青不耐烦地叫声,“豫津你出来干什么?!给我回去!”
“就因为我是个坤泽?”言豫津穿上了铠甲,拔出了宝剑,一步步地走到战地的最前沿,“穆青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大声嚷嚷,别忘了我还长你几岁,你得叫我一声哥!”说着他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这小王爷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吹牛吧你!
穆青也不再劝阻,走到战壕的另一边,严正以待。
慕容锦抱着双臂倚在宫门的门框之前,她没想到,本是来九安山打猎散心的,却被卷入了战火之中,她正心慌意乱,耳边却传来了言豫津的声音,“七公主,若是......你帮我跟景睿说一声,下辈子我再嫁给他。”
慕容锦眼中一热,咬着嘴唇点点头,慢慢抽出了鞭子。



辰时至,号角鸣,庆历军如同乌云般大举压境。
蒙挚拔出宝剑,剑光如雪,在阴云密布中破空而出。
“禁军将士们!拔出你们的武器!你们身后是我大梁最后一道防线,现贼人正欲犯我大梁,众将官与我合力杀敌!”
“杀!!”
这是战士们的呼嚎!
“杀!!”
这也是敌军的嘶吼!
远在禁宫之中的梅长苏仿佛也听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睁开双眼,眼中锋芒毕露。



萧景琰全力赶到了纪城,等待他的,是纪城军统领丘源的刀枪剑戟、囚笼枷锁。
“靖王殿下,对不住!”
丘源抬不起头来,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家人平安。



腥风已起,血雨已至,大梁的未来在风雨中飘摇不定。



日渐过午,小新在慈宁殿的门前烦躁地来回走动着,如今殿内全是皇室紧要之人,断然不能放出去一个。
脚步声起,有人靠近!
“谁?!”小新尖叫着拔出了短刀,一阵武器出鞘之声,内侍们纷纷拔剑以对。
黯淡的阳光中缓缓行来一人,青衣长衫,谦谦公子。
“靖王妃?”小新吃了一惊,梅长苏不是被关在正阳宫了么?
第二眼才看清了梅长苏的表情,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意,可那长衫的一角,分明染上了点点血迹——但这血迹却不是属于梅长苏的。
“靖王妃!你要干什么?!”
梅长苏含笑摇头,“小新,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从正阳宫中逃出来的?”
正阳宫......皇后娘娘......
“你——”小新尖叫出声。
“放心,我没有杀了皇后娘娘,只是绑了她,然后更改了皇后诏令,现在禁军应该已经接到新的命令,打开城门了。”梅长苏无视了四周的一众内侍,只是走到小新的身边,却不看她一眼,“慈宁殿里没有人伤亡吧。”
小新身子一颤,本能地摇了摇头。
“很好。”梅长苏忽地从内侍的手中拔出长剑,一剑刺穿了小新的身体。
小新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滚落至了尘土之中。
四周的内侍见此情形大惊失色,齐齐攻上前来来。
梅长苏辗转还击,一错身来到了内侍首领的身后,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然喝道,“打开宫门!”



慈宁殿内此时的情况,却让梅长苏恨不能再在小新身上捅个几刀以做泄愤。
“小......长......”太皇太后老泪纵横地迎了上来,却哽咽着,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梅长苏。
梅长苏将侍卫首领交给宁王制着,上前迎住太皇太后,上下打量着着她,“太奶奶,您还好吗?”
“我......好......但是——”太皇太后终于哭了出来,“晋阳她——”
母亲......
梅长苏慌忙朝后厅跑去,入门只见晋阳公主面无血色地躺在了床上,晏大夫正拿着一碗红色的药汁,喂进另一张床上的静妃口中。
“这——”梅长苏手中的长剑坠地,踉跄着扑抱了过去,“母亲!”他失声惊叫,“母亲你怎么了?!”
晋阳公主勉力睁开双眼,见到梅长苏安然无恙,终于欣慰地抚上了他的脸庞,“母亲没事,小殊啊,晏大夫已经跟我说了‘还息丹’的事——你现在是要去九安山吗?”
梅长苏眼眶含泪地点点头,“是,我更改了皇后诏令,现在城门已开......”事实上他准备先去纪城救下萧景琰,毕竟没有兵力,他单枪匹马去了九安山也是无用。
“那就快去!”晋阳公主使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梅长苏,她已再无精力说话,可心中却明白,如今是分秒必争的时刻。
小殊!
去吧!
以前你每次出征,都是母亲亲手帮你穿上的铠甲。
只可惜这一次,母亲帮不了你了,对不起......
晋阳公主慢慢闭上了眼睛。
“晏大夫。”梅长苏还坐在地上,使劲抓住晏大夫的裤脚,“母亲她......”
“起来!”晏大夫揪起梅长苏,“既然吃了还息丹,就不要浪费时间!至于长公主......老夫会尽力!”



好!
尽力!
所有人都在尽力!
哪怕大梁真是一个再无任何希望的国度,既为梁人,便要为之竭尽全力!



梅长苏拿起长剑冲出慈宁殿,间或有内侍冲上前来阻止,尽皆被他砍倒在地。一时间,内宫再无人能阻他半步。
有多久没有砍杀敌人了?
有多久没有全身浴血了?
梅长苏忽然捂住自己的小腹,疼痛,但却是必须要忍下的疼痛,他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宫城大门遥遥在望,肃杀之气却再次将梅长苏团团围住。
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靖王妃挟持皇后,更改诏令!禁军速速将其拿下!!”
是谁?!
梅长苏惊怒交集地转过身去,茫茫血雾之中,站立着一个面目模糊的身影。
可是......该死......又漏算了一个人......



原本已经打开的宫城之门涌入了成千上百的禁军,个个全副武装,将梅长苏围在了人海之中。
霖嫔站在远处,惊魂未定地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她怎么都没料到,这个一向弱不禁风的靖王妃竟在一夜之间变得神勇无比,囚了皇后、改了诏令、开了慈宁殿,现在还杀到了宫城脚下,若真让他闯出了金陵,天晓得还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好在自己在整件事情中并无露头,好在柴广杰很听话。
霖嫔悄悄朝柴广杰使了个眼色。
柴广杰会意,朝敌阵中央的梅长苏喝道,“靖王妃!快放下武器!要不然末将就要得罪了!”
凭你如何骁勇,也不可能杀出重围。
梅长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微微一笑,正剑以对,声音冰冷如同天音,“柴统领,我只希望你日后别后悔今天的选择。”
柴广杰心中一悸,进攻的手势便僵在了那里。
“不要听他说话!”霖嫔厉声怒喝,“麒麟才子惯会蛊惑人心,立刻拿下!”
柴广杰深吸了一口气,“来人,动手——”
话音未落,另一个肃然的声音传来,“且慢!”
宫城正门的东边,朱雀门慢慢打开,那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时,众文臣进入皇宫的专属城门。
来人的步子迈得稳健,身着深紫色的二品官服,正装,正冠,手持象牙长笏,面色更是肃穆之极。
刑部尚书,蔡荃。
“蔡大人?你怎么来了?”柴广杰眉头大皱,梅长苏也是颇为意外。
蔡荃走到人群中央,先看了看持剑喘息的梅长苏,又看了看随时准备发动进攻的柴广杰和众禁军,忽地就地盘坐,挡在了梅长苏身前。
“蔡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柴广杰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这般姿势,这般选择,那分明就是在说,想杀靖王妃,就从我蔡荃的身上踏过去!
意识到这点之后,柴广杰更是气急败坏,“蔡荃,你想造反!!”
蔡荃却丝毫不见怒意,只是淡淡一笑,“我蔡家数代忠良,即便身首异处,也断不会背叛大梁!”说着他抬起头,不屑地望向近乎张牙舞爪的柴广杰,“我只问柴副统领几句话,你若能回答,我便让开此路,随你们怎么处置靖王妃。你若答不了,就别怪我蔡荃誓死相抗!”
柴广杰被蔡荃话中的狠厉之音给震得无法言语,嘴唇哆嗦着,没有接话。
“敢问柴副统领,昨夜誉王率领大批人马离开了金陵,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敢问柴副统领,既然皇后下令封锁金陵,为何没有阻止誉王进出?”
“敢问柴副统领,何为原则?何为忠义?何为气节?”
“好,既然柴副统领都不答,那我就告诉你,我蔡荃,今日护的不是靖王妃,也不是靖王,甚至不是远在九安山的陛下,我今日誓死相护的,是我大梁最后一道防线,最后一丝希望!”
“说得好!”另一个声音响起,笑容满面的沈追也从朱雀门外出现,同样的正装,正冠,手持象牙长笏,并且毫不犹豫地同样挡在了梅长苏身前,盘坐在蔡荃的身边,“柴副统领,禁军将士们,我们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你们手起刀落,我们便会横尸当场,但沈追既然坐下了,便绝不离开!”
“你们——”梅长苏大为震惊,他不知这两位文臣是从何处听到了消息,跑来舍身相救,一时间心神激荡,难以成言。
“靖王妃快走!”蔡荃压低了声音。
柴广杰一咬牙,知道此时绝不能半途而废,要不然诛九族的大罪就会当头落下,“给我动手!我就不信凭你们两个文臣,还能阻止得了禁军!”
“不止两个!”
朱雀门从中打开,一个个人影先后踏入宫城之中,全都是三品以上的文臣,正装,正冠,手持象牙长笏,气度凛然,仿佛要去朝圣般虔诚。
“工部尚书刘启正,曾与靖王殿下一同去岳州赈灾,殿下爱民如子,赤诚可见。”刘启正坐到沈追的身后,慨然长叹,“正如蔡尚书所说,我刘启正,今日护定了靖王妃,也护定了我大梁朝堂最后一丝希望。”
“吏部尚书程彬文,同护大梁朝堂!”
“礼部尚书郭毅,同护大梁!”
“兵部尚书王振楠,同护大梁!”
“御史台同护大梁!”
“中书阁同护大梁!”
“柳大人?!”柴广杰几乎咬碎了牙齿,“你为何也——”明明就是一个两不相帮的老狐狸,一向在朝中和稀泥作好人,怎么今天也出头了?!
“老夫谁都不想得罪,这才平安地度过了三朝。”柳澄笑眯眯地走到了最前方,“事实上誉王殿下使手段、弄党争,我也懒得管。”他慢慢收起了笑容,和众人一样盘膝而坐,“可他若是想改朝换代,老夫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梅长苏身周的人墙越来越多,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四品小臣,个个盘膝而坐,昂然直视头顶的刀光剑影。
禁军们手中的武器不断地摇晃,虽然坐于刀下的都是文臣,可文臣自有风骨、自有脊梁,相比之下,他们才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走狗,可笑而又滑稽地举着刀剑虚张声势。



忠义苍天可鉴,公道自在人心!



柴广杰无措地望着眼前由朝中全部文臣所组成了人墙,他的武力完全可以冲杀过去,可他的气魄却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霖嫔却也呆住了,她想起滑族灭国的那一刹那,也是像如今这般内外交困,可却没有一个人像这些文臣一样忠肝义胆,舍身相护。
但大梁的臣子们做到了。
为什么他们能做到?为什么滑族的臣民们却如同一盘散沙,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滑族本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国度?
难道大梁真的气数未尽?!



“啪!”禁军中有人扔掉了武器,默默让开了一条道路
“啪”“啪!”紧接着有数人扔掉了手中的刀剑,不再阻挡梅长苏
“你们也想造反?!”柴广杰作势要砍杀那些放下武器的禁军。
一声怒喝从人群中传来,“我看造反的是你!!”一人嗔眉怒目地自禁军的人群中大步而出,却是一直跟随着蒙挚的某个将领,“我昨日开始就觉得蹊跷,连番圣命,完全针对的是九安山,柴副统领,誉王是不是真的造反了?!”
“闭嘴!”柴广杰挥剑砍下。
“当”的一声,长剑却被另一人架住,“柴副统领,你今日必须给兄弟们一个交代,我们都是大梁的将士,绝不会背叛母国!”
不断有禁军开始扔下武器。
不断有将士出列质问。
柴广杰自己的亲信上前拔剑对峙,便立时有人挥刀相抗,禁军在一瞬间分裂成了两股势力,并且越演越烈。柴广杰到底不是蒙挚,他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更有数人大声叫喊,“靖王妃快走!”
梅长苏只觉胸腔之内有一股热流涌出,眼眶刺痛,哽咽难言。他以双手作揖,正色向所有护在他身前的文臣武将行了一个大礼,转身飞奔离开了皇宫。
霖嫔见状也立刻向后宫狂奔而去。
皇后!现在必须立刻放出被梅长苏绑在了正阳宫的皇后,让她出面再次下旨封闭金陵,不管还有多少禁军愿意听话,总之绝不能让梅长苏离开金陵半步!
然而正阳宫中,也已是天翻地覆。
“静妃!你好大的胆!”霖嫔刚闯入正阳宫便被一众内侍合力拿下,她纵有武功底子在身,到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只是拼命扭动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失算!
梅长苏失算了她,她却失算了静妃!
可是,静妃为什么会醒?是谁救了她?!
静妃刚刚苏醒,发髻杂乱,脸色也极度憔悴,尽管惠妃在一旁扶着她,她也是手脚无力,微微轻喘。
“静妃,皇后呢?!快把皇后交出来!”
此刻静妃的眼前全是晋阳公主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画面,闻得霖嫔大吼大叫,便面无表情地挣开了惠妃的扶持,转身冲那群内侍道,“掌嘴!”
内侍毫无犹豫,手掌狠狠掴下,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本宫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贵妃,还轮不到你一个次嫔无礼!”静妃的声音更加沉痛而森冷,“皇后身体不适,已由太医送入寝宫休息——来人!给我把霖嫔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许探视!”
“你们疯了!”霖嫔被内侍掌掴得口吐鲜血,却还在垂死挣扎,冲着那群内侍大叫,“皇后才是国母!你们怎么可以听命于静妃!!”
“笑话!”静妃不屑地回到椅中坐下,“陛下钦赐本宫管理六宫之权,即便皇后在时,后宫也由本宫打理。他们不听命于我,难道还听命于你吗?!”
惠妃见状心中不由佩服,她佩服的是晋阳公主,果然,能夺回后宫之权的人,就只有静妃妹妹。
可静妃的眼中却是愁色不减,“长苏,母妃只是一个内宫妇人,能制住霖嫔已是极限,皇宫之外的战场,还是只能靠你和景琰了。”



距离金陵的城门还有数百丈的距离,梅长苏和夏江遥遥相对,夏江的身后,站着夏冬和夏秋,他们三个人,组成了梅长苏离开金陵的最后一道关卡。
可这甚至都称不上一道关卡。
因为夏江所带领的一众滑族死士全被冲散了,眼看着前一瞬还气概万千地带人挡路的首尊大人,如今的脸却气成了酱紫色,纵使现在的情况十万火急,梅长苏还是忍不住觉得可笑。
“夏首尊,您还想拦着我吗?”梅长苏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又看向夏江,心中默默计算着他和夏江硬拼的胜算。
夏江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怒吼,“高升!你在做什么?!”
岂有此理,他闻得宫中传来消息,特地集合了京中所有的滑族死士前来截杀梅长苏,却不料千钧一发之际,京兆府尹高升突然率领着大批衙役赶到,与滑族的死士们打斗了起来。纵然死士武功高强,却架不住衙役蜂拥而至,用人海战术将人尽数冲散。
“我什么都没干呀。”高升达人无辜得直摊手,“他们是滑族的奸细,当然要捉拿起来啦......夏首尊,你认识他们......诶不对,你不是被陛下打入天牢了嘛,怎么出来了?”
“你——”夏江气得几乎闭过气去,高升却暗暗向梅长苏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但夏江怎容得梅长苏离去,怒吼着冲上前去,“哪里走!”
梅长苏正要还击,“当!当!”两声,夏冬和夏秋的长剑同时架在了夏江的脖子上。
“你们?!”夏江不可置信地望着左右两侧的徒弟。
“对不住了师父,我是悬镜司掌镜使。”夏秋神色凛然,显然已经破釜沉舟。
“不错,除此之外,我们还是大梁子民。”夏冬心中对夏江,早已再无任何师徒情分。
“好!很好!!”夏江仰天狂笑了数声,双掌齐出,震开了夏秋和夏冬的双剑,两人略微后退了半步,再次一同出招,攻向夏江。
掌风剑气交击之声不断,师徒三人顿时缠战在了一处。
梅长苏正想上前帮忙,左手忽然被人拖住,“靖王妃这边走!”那是金陵城中最普通的一个百姓,粗衣素服,面目寻常,他带着梅长苏左拐右拐,瞬间远离了战场。
“你是——”梅长苏还来不及追问,另一名百姓跑来,悄声道,“往这边,前面有敌人!”
“我——”梅长苏又被另一人拖着走开,七拐八弯的继续朝前跑。
“这边!”
“这边!”
“王妃别担心,你家小郡主和小护卫已经被我们救走了!”
“还有一个受伤的将军和小姐,我们已经让大夫医治了。”
“还有几位大哥,好英勇,全身都是血呀......”
他们说的是长欢、飞流、列战英、柳沁娴、甄平、黎纲、还有一众靖王府的将士们。
“王妃,我们都是城西私炮房的灾民。”
“还有岳州迁入金陵的灾民。”
“是靖王殿下救了我们,我们懂得报恩的。”
所以,那些受了伤的人们不是凭空消失的,他们是被百姓们救到了自己的家中。
金陵城的百姓,就是夏江漏算了的势力。



兜兜转转,梅长苏终于离开了金陵城,此时已经快是未时了,天空仍然黯淡无光,却依稀能看见城外驻守着大批的军队,厉兵秣马,声势惊人。
“这......”梅长苏警戒地后退了半步,却又露出笑容,“侯爷。”
“等你很久了。”言阙也是长剑在手,他身后,站着另一名将士。
那名将士在言阙的示意下上前一步,朝梅长苏躬身施礼,“巡防营副将欧阳迟拜见王妃,现人马已尽数点清,随时可随王妃出发!”
巡防营......
言阙笑着朝梅长苏走来,“巡防营一万人马,都在这里了。”
梅长苏回以同样的微笑,“言候舌灿莲花,风采不减当年啊。”
“死小子!”言阙笑容一收,拍了拍梅长苏的脑袋,随后又嫌弃地望着他手中的长剑,“拿剑干什么?”他从身后拿出一杆银色的长枪,递给梅长苏,“这才是你的武器。”
梅长苏一怔接过,言阙已经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道,“乐瑶都告诉我了。”
梅长苏身子一颤,突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他拉住言阙的袖子,轻唤了一声,“叔父。”现在他是明白过来了,那些文臣、那些衙役都是言阙叫去的,他的言叔父救了他一命,也是在救萧梁,这个伤害了他无数次的地方。
“乖。”言阙的眼前也是模糊不清,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的那个毛头小子,忍着眼泪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是!”梅长苏正色行礼,右手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走到欧阳迟为他准备好的坐骑前,翻身上马。
“侯爷,你呢?”
“我要回去!”言阙望着金陵近乎沸腾了的大街小巷,仗剑走入城门,“后会有期!靖王妃!”
“后会有期,言侯爷!”梅长苏一拱手,“驾!”
一万人马跟随着梅长苏,朝远处飞奔而去。



言阙没有回头,但他的眼中有泪花闪烁。
此刻的金陵,处处都是战场,皇宫、朝堂、城镇、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打斗,每个地方都有人在搏命。
可是这不要紧。
武将赤胆!
文臣风骨!
民心所向!
林大哥,景禹,你们看到了吗?大梁还有希望,大梁不会亡国!
景琰,长苏,金陵城的战场结束了,所有人努力延续的国之命脉,正掌握在你们的手里,不要让本侯失望!
言阙心中再次充溢着久违了的豪情壮志,他仰天长啸了一声,纵身投入了血海刀山的金陵城内。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距离救兵到达的约定之期,还剩下两天!